snapshot 快拍

葡萄牙電影，沒有太多對白，只以優美構圖與攝影去敍述故事，引自一個群聚邊緣少男少女的計劃，以跳舞音樂的荒野郊外作為背景。

電影的構圖攝影特別有趣，電影的配樂歌曲也很具特色， 只是，在單調的畫面與破碎的片段內，觀眾就必須要自行組合，推砌這一個來歷不明的放逐計劃，究竟，是甚麼令這群葡萄牙男女參與其中，是音樂，是舞蹈，還是哪一口似是而非的煙草，男女關係在這個營地之內很像有點甚麼，又似沒有了一些甚麼，總之，脫光衣服不一定愛慾收場，草香酒醉未必註定是瘋癲狂態。我想的，原來只都我的一廂情願。

青年人就是有這種放逐的理由，無用計算，無須理所當然，閒來無聊可以與機械玩具跳舞一場，又或就睡一場好好的覺，迷一個良久的糊塗，此片就是以此為手段，放逐個半小時，小孩、小龜、小狗襯托的是時髦都市下的邊緣青年，還有是他們穩藏的、無依的心靈，還有舞蹈，還有Techno音樂。

在這部電影中，編導Hugo Vieira da Silva選擇了很多「沒有」，沒有簡單敍述，沒有心理描寫，沒有人物關係，沒有常規慣性，沒有正反訊息，鏡頭所拍攝的，雖然都是編劇寫出來的景像，刻意經營的攝影運動，但是，電影卻附有一種補捉真實的味道，而且，味道很濃，也很令人沉醉，尤其那種靜止、那種單調的重複，好說明了生命的本質、青春的本性。

冰島的家庭電影，黑白影像拍得異常優美，拍出黑與白之間的細緻味道，拍出廣角天空下的人間瑣事。電影中涉及收樓、黑幫、社區的都市景觀，但細味的卻是夫妻、子女、情侶間的感情全相。

電影節場刊中的中文文字說很邁克李，同意，雖然也有稍為外露的煽情感動位，但導演妙用黑白影像，抑壓了過份聲嘶的哭罵場面，感覺，就是點到即止，輕觸你的毛髮梢端，輕刺你的感情淚線。

我其實很喜愛這類歐洲社區電影，特別的細膩，濃濃感情流入城市角落，看過德國的、法國的、甚至波蘭大師的，似乎還是第一次看冰島的製作吧。雖然近幾年這類電影題材及拍攝手法已是屢見不鮮，又似乎是有心人為爭國際影展獎項而不斷賣力，只是，濫也好，捧也好，每一部電影在執行製作時自會立見高下。

《浮生難忍》非常重視鏡下影像，冷冰冰的社區與家居呈現落索人心，年青火爆的生父寫得特別感人，一心想修補父子關係卻又苦無方法，第一時間的拳頭實在是神來之筆，有力地描繪出惡人背後的無可奈何，最後，自己落得一身血、一頭紅，導演只好順手勉回他的父子情、手足情吧。

電影中，其實個個都是細佬，有隱瞞，有欺騙，有不安，有魯莽，有小氣。

未知，遲下又有無機會看埋同一導演執導的《Parents》。

這是關於奇斯洛夫斯基的，但是，又很難說電影具有奇氏作品的味道。

故事結構簡單，一個教師看不過眼衣冠楚楚的有牌毒販，發動了一次炸彈襲擊，然後，落網，然後，遇上傾心漢，逃走，逃到天堂。奇氏的電影就是如此，簡單、穩重，著重的其實是心靈變化，女主角的感情跌宕，男主角的傾心盡意，在這一個時空中相遇，感受到無限的幸福。

導演Tom Tykwer很有心思地依著大師的足印，際遇、差錯、頓悟、釋放，導演一樣以冷靜手法處理，不徐不疾，但卻模擬不到大師對人性的深刻描繪，奇斯洛夫斯基的，是不能描寫、難以言明的一種心靈傷痕，就如喪夫後的妻子、與遠方心靈連繫的雙生兒、甚至是被偷窺的中年婦，她們偶爾在一個時空，遇到一些事件，突然的痛，又突然啟動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動，結成傷痕，又或釋然。

《Heaven》中的Philippa（Cate Blanchett飾演）的際遇同樣相似，尤其是得知爆炸有所差錯，傷及無辜，她的痛心實在難以形容，只是，Philippa的傷痛未清，Filippo（Giovanni Ribisi飾演）的出現又似來得太急，把故事調子變成出走格局，看不到女主角對「走／不走」與「對／錯」的矛盾狀態。

說說易，寫寫易，但又明知，奇斯洛夫斯基的故事又不是容易掌握的，大概連觀眾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奇氏一走，很難再遇見一位傷痕建築師。

當然，除了天堂，還有近來的地獄．．．

近期入戲院的次數少得「可憐」（對，我真的感受到），倒是呆在家中看多了舊錄影帶及電影光碟。上星期，找來了Almodovar的《Bad Education》，是一套相當有趣兼具玩味的西班牙電影，比較起來，我就覺得勝過《浮花》啦。

電影中，最抵死的應該是真實與假像的對照聯想，觀眾明知幕後黑手是Almodovar，又明知他有心夫子自道，想當然地投射代入，自製畫中畫，又更刁鑽的，是戲中又包含了「戲中戲」的童年往事，玩下玩下，即係，究竟邊樣是真，哪樣是假呢？真假唔知，但已經炮製得非常有趣了，之所以，當我見到片尾字幕，透露角色最後又甚麼甚麼之時，我直頭「beep」一聲笑左出來了。

除此以外，是畫面構圖上的幽默感，在教堂內室、在男校宿舍、在豪華大宅中的畫面與編排，真可算是各有各姣，極盡媚態，攝影的Jose Luis Alcaine以超高技巧運用鮮艷色彩，配合天才導演的獨特佈局，把這個原本沉重的故事題材玩得天花亂墮。老老實實，不是Almodovar又點掂呢。當然，也要讚賞每一位演出者，選角得超吻合，演繹的又不只是表面的動態與面容，更重要是呈現每位角色內心的瘋狂慾望，談何容易。

簡單的故事線，配合著導演豐富的思潮脈絡，構造出一個帶動觀眾情緒起伏的色慾夢，最後，還要有心無意地強調故事的真實性，我想，我真不得不讚嘆艾慕杜華那種說故事的能力了。

還有，無咁驚喜的:
《浮花》

奇斯洛夫斯基的作品，一樣是可以剖開心瓣，血淋淋地看到尋常生活中的不尋常。故事寫出社會主義統治下的小鎮，要建立現代文明的化學工廠，聘請來自小鎮的主人公任職總裁，卻依然處處碰壁，人民反對，上司施壓，黨書記無情指控，記者查根問底，主人公自以為可以改變一切，都最後發現徒勞無功，一切都敵不過疆化制度中的無形壓迫。

奇氏的鏡頭很具魅力，以鏡頭表達人民與當權者的兩面角力，由第一場開始，已足見當權者目空一切，橫行霸道，無視環境與人民的真正所需，而人民的力量也迫使主人公史蒂芬無力招架，惟有重回家庭，尋找真正的愛。奇氏冷眼看世情，對社會主義大力鞭撻，呈現當中的野蠻鬥爭，也不對任何政治有心人存有寄望，他明白，制度就是制度，制度一壞，甚麼人也不可勉回。

我原本對這片推崇備至，只恨本末一個醜怪穿崩shot，令我感到大師有時也會走漏眼，看破世情，看不破穿崩。

敢將亂倫、偷情、鬼魅、姐妹情、母女情等共冶一爐，難怪導演艾慕杜華早被封為鬼才。

《Volver》雖然繼續流麗，雖然寫盡女人心，但艾慕杜華的怪招卻似乎買少見少，尤其是年輕靚媽蕾蒙黛（彭妮露古絲飾演）在丈夫發生「意外」之後的發奮圖強，寫得過於理想化及平舖直述，只見導演有意把一眾男人「打入冰箱」。

今回沒有驚喜，也沒有濫情，艾慕杜華的鏡頭過份對準彭妮露古絲，其他女演員縱使落力經營，也不免少了戲味，尤其鬼魂乍現這一章很有趣，只恨編導在化解母親（卡門慕拉飾演）與女兒（彭妮露古絲）的愛恨都是潦潦數筆，一闕歌聲解恩仇。

《Volver》是一門千絲萬縷的女人關係科，這一科，非艾慕杜華，想真又難找另一位導演搞得掂。

想重看Orson Welles的《大國民》(Citizen Kane)，卻錯有錯著找來了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這套德國籍黑白默片出自1926年，即80年前，但如今看來還甚為吸引，意識形態也毫不過時，或許是資本家與工人階級的爭拗問題一直至今，Mediator不曾出現的原故。

《大都會》的影像效果相當出色，不論在表現意識上還是製作技巧上，由場景、鏡位、光源，以至演員及大量臨時演員的演繹手法，任何一個細節都落足心機，觀眾深深體會到導演的精心雕琢，就算不講大堆頭的場面設計與剪接效果，單是一組深入地下的電梯已寓意明顯，工人一個又一個的排隊進入，影像配合樂章已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

還有那具無中生有的指針機器，工人兩手拿杆，追趕閃亮不停的燈泡，具體表現了工人在機械面前的無能為力，未知這是否與如今《Lost》劇集中的數字機器隔代相連，總之，我就是佩服這種善於把意識化為故事、化為影像的創作人。

電影後半部的災難雖然早就料到，但在無聲電影的年代，引水入片廠應該是災難製作吧！我卻驚嘆導演在災難後的表現毫不膽怯，表現手法依然信心依然，繼續以鏡頭娓娓道出故事，慢慢說著應有的道理，不似一些導演一旦面對大場面，如特技、萬人空巷、小朋友戲的時候，就會變得手足無措，信心盡失。

既是80年前的作品，我想再談論電影的政治性都是枉然，我只相信，電影製作的魅力在於其中的複雜性，集合了意識、藝術、娛樂、製作等等不同元素，只要是好的製作，那管是80年後，那管是一時拿錯了錄影帶，最後都會為觀眾來獨特的多種感受，趣味盎然。

十年祭，奇斯洛夫斯基再度火熱，老影迷欣然捧場，未知又吸引到幾多青年觀眾呢？

新作《L'enfer》(Hell)，原自奇斯洛夫斯基與Krzysztof Piesiewicz的概念，後者擬成劇本，由《無人地帶》的Danis Tanovic執導演筒，怎不令人期待！想一想，當一個剖白人生際遇的劇本碰上幽默冷諷的導演，又會變成怎麼樣？

三姊妹遇上情感波折，背叛、離棄、等待各有前因，面臨當下困境同時勾起深遠回憶，上一代的傷痕原來早植心底，情愛命數忽然令人陷落人間地獄，逃也逃不了。Danis Tanovic不負所托，輕鬆把故事說得流暢清晰，驟然合成一個人生萬花筒，偶然與巧合相互對碰，擦身而成。

我不怕故事流於俗套，最重要還是女人心事的刻劃，總覺得，本片最出色是選角，三位女星恰如其份，配角童星也相當精采。Emmanuelle Beart戲份最重，丈夫背叛與妻子的憤然都是可怕，當夫妻間的赤裸情慾變淡如水，相愛就成相恨，我奇怪導演在這一段故事中用上聲浪過大的搶耳樂章，鍥而不拾地製造幽暗氣氛，雖說與地獄主題一致，但嫌濫；Marie Gillain則在全片散發青春魅力，戀父情迷演出動人，不過這一段感情來得很急，想一下到位，單靠一場丈夫、妻子、女兒、情人的高潮戲，其實很難把女主角的心靈逐一剖開；反而Karin Viard演繹沒有男人的女人，加插了很多雋永妙筆，體驗到這個失去信心的女人的心靈世界。

每一個走入場的觀眾滿腦子都是奇斯洛夫斯基的幻影，對Danis Tanovic自然不公，導演這回拿著劇本，其實蓄意地加強戲劇元素，讓命運母題走入戲軌，加重了藥力，免除去奇氏影迷一廂情願的幻覺，肯定有別於奇氏過去的命運交響曲。

如果我說，此片最弱的環節是配樂，這大概說明了Danis Tanovic的肆意手段。也許導演面對命運這個課題，明知沒有奇斯洛夫斯基的沉殿內功，卻情願以年壯氣盛的佻皮本色，語帶相關，冷笑一下命運弄人。

上一回：《無人地帶》

我經常拒絕參加電影放映後的一些所謂導讀、座談或分享會，那管是電影導演本人親自參與，但導演從來都不是演說高手，講解往往乏味，隨後的答問大會更仿如太空人與太空總署通話，只求自我感覺良好，旁觀者索然無味。

但是，有些電影在沒有引薦、解讀之下，觀眾就如墮入雲霧，難以解迷。尚盧高達的電影屬於這種，尤其作品與觀眾相隔十年八載，創作人與觀眾地處相隔幾個洲，語言、文字、背景脈絡都大不相同，觀眾務必花點心機，才能領略導演動機。

或許如此，至今我才第一次看尚盧高達的《萬福瑪莉亞》，去嘗試推敲這部以反傳統手法記事的劇情電影，由小女孩的父母親離異講起，二十分鐘後鏡頭可以一轉繼續播放工作人員字幕，真可謂與觀眾大開玩笑，實行願者上釣。

尚盧高達的革命性就是把觀眾帶進銀幕，創作人與觀眾相互並存，引誘想像。

電影後半部是瑪莉亞處女懷孕的故事，既似一個獨立書寫的現代讀本，卻其實是與《聖經》文本同時並行，雖然斷裂的音樂與畫面剪接看得人不明所指，但尚盧高達卻專心繼續玩弄，把大自然景象帶入銀幕，以最原始的風景變化成性慾描寫的材料。

只恨我看的是有線電線電影台的錄影版本，把男角接觸女體的一鏡狠狠剪去，碎裂了電影中最重要的一幕，在大師的菲林上添加了幾條裂縫。

尚盧高達很幸運，生於法國，以電影作為人生，他以叛離經道的手法成就了自己，構造出法國新浪潮，成為電影歷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晚怎能不朝拜。

《野草莓》是英瑪褒曼 (Ingmar Bergman)最出色的電影之一，片首的夢境意想尤其深刻，活像與死神打個招呼，觸動心靈。全片描述年老的醫學教授在惡夢後前往學術典禮的一段路程，透過回憶、夢境與偶遇，思考人生課題，不論是家庭、愛情、婚姻、事業、學術等等，究竟是成就還是一敗塗地，誰又可判斷呢？

男主角Victor Sjostrom演得入木，那種老頑固的性格表露無遺，一方面似是名成利就，另一方面是孤單地白活日子，感受荒涼。片首與片末時，男主角與女僕人的兩段對話寫得尤其精采，觀眾馬上接收到兩人的性格背景外，也感應到老教授在旅途前後的心靈改變。

編導Ingmar Bergman的細膩在於看透生命質感，老中青三代的煩惱一一活現，老頑固穿梭於夢境、記憶與現實之間，頃刻化身成一個生命導航員。Ingmar Bergman妙用影像，意識亂流，雖然半世紀後已不再新鮮，但每隔幾年重溫這齣電影，自會對年月有所感觸，又不難在頭頂上多找出幾根開叉銀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