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apshot 快拍

越是懷念，越是想看，終於上星期重看了《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雖然VCD的畫面實在爛得緊要，但是，看著導演把少年成長故事拍得如此細緻溫婉，呈現著黑暗歷史下的點點光明，確實是難得一見的青春輓歌。

可能是我自己的心態轉變，今回重看，張國柱飾演的老豆角色最是動人，正如片首字幕引述，這一代的父親營役一生，甘於平凡，只寄望仔女各自成材，只可惜，電影中呈現的，一幕又一幕的，就是社會的禁忌與枷鎖一次又一次打擊這兩父子，當我看到滿是壓抑的父親，因為懷疑兒子偷去手錶而狠勁的毒打小二，一淚一血，張國柱的演出確是無懈可擊了。

一個成長的故事，背後卻是台灣歷史下的沉重包袱，父親一直不捨掉棄的，是那一部收聽官方廣播的古董收音機，孩子與同輩所著迷的，卻是槍械、刀仔與播放著歐西流行曲的留聲機。

同樣源自真人真事，雖然時地不同，雖然中西有別，但Gus Van Sant的《大象》似乎多了一些美化了的電影語言、象徵手法，卻缺少了一份對少年成長的尊重、對真實人物的關愛，我想，楊德昌是愛護著小四這個人物，卻又明知這個人物終逃不出這個歷史圈套，註定構造出一個時代悲劇。

有些導演，就算你未入場觀看他的作品，在感情上，就必先為了他打下一定的分數，或者說，這類導演無論在何時在何地，對名下作品的選材、選角、劇本、以至美術、剪接、音響等等大小節均極為用心，就算觀眾未看作品真身，道聽塗說，也會因導演的投入、視野、勇氣已深表佩服。

對於我，許鞍華是這一類，張之亮亦屬這個界別。

雖然，兩位都是寄居在香港商業電影染缸內的創作人，但他們對電影的選材、對劇本、對人物性格的講究，均勝同業於一籌，別具用心，別出心裁。

《墨攻》也許不是一套戰爭遊戲式的電影，沒有借來的大場面、烈色彩與偽情感，編導想說的，與其說是兼愛非攻，不如說成是一種對抗與屈服的矛盾遊戲，表面是寫一場接一場的對抗外敵之戰，內裡卻是一篇接一篇權力音樂椅的心理測驗卷。

《墨攻》的優點眾多，不說，還是說其弊處。

革離(劉德華飾演)、逸悅(范冰冰飾演)兩人的造型以及糾纏的感情線成了電影的尷尬筆觸，張之亮潛伏多年也逃不開港產電影的魔爪，更甚的是，逸悅整個角色的定位毫不討好，寫出了一個軟弱無力的女性角色，成為電影之內唯一的、呆滯的女性觀點，她對革離的情愫來得不明不白，到其後對革離信念的質疑也顯得過份露骨。

都不好說愛情吧，編導有心的是戰爭與和平。

飾演梁王的王志文演繹出色，更勝造型尷尬的革離，就算編導有心壓低角色的英雄氣慨，但這個墨子，少了一點大智慧家的出塵魅力，卻帶著砵蘭街華Dee哥的盜俠精神去平服地盤風雲吧。

內地同事請了我吃幾粒大白兔，我頓然想起了《三峽好人》。

以茶、煙、酒、糖串連的現代故事，這幾種產品都富有中國特色，蘊藏五千年的沉重文化，至於背景，不論是山水河岸、還是拆卸中的危牆，通過余力為的高清鏡頭，都成為襯托現代人虛空心態的最佳風景，覃樟柯的堅，在於他的尖銳眼光，以及那別樹一格的隨意性，挪用很多順手而來的人物、物件、環境、幻想或流行曲，匆匆併合，慢慢細味，所以，每一次重看作品，甚或重想他的作品，自會弄出另一翻不同味道。

這些事，這些物，這些人，這些想，這些歌，其實我們都見過、遇過、唱過，只是，我們不是賈樟柯，不善於凝結景觀，深思現狀。

很多時，獨立電影的作者都過於重視作品的完整性、流暢性，一被人談論，一被人批判，就拉緊了身上的自我束縛，但覃樟柯不，覃樟柯示範了一套不同風格，即是參加威尼斯影展，又即是早知電影會流入世界市場，他與余力為一樣簡簡單單，以最簡約的手段去拍攝，沒有吊臂，沒有steady cam，拍攝前或許又沒繪過甚麼故事板，鏡頭與鏡頭的剪接間的粗疏就隱約呈現了一度空間，讓人思考角色，讓人思考創作人的動機。

這種隙縫甩漏，自然就別於杜琪峰那種千金營造出來的Silence。

故此，我不覺幻想的特技鏡頭意念不妥，因為賈樟柯一向都有其率性的、天真的念頭，只是，Menfond的特技很完美、很荷里活，不是lo-tech的、低智的，這反而與電影主題有點格格不入吧。

上一次，好像感動點的，是《任逍遙》 。

不知從何時開始，許鞍華這個姨媽，鏡下人物均帶有淡淡哀愁，是她的知識份子包袱過重，還是她擁有了世俗人所沒有的情懷。

斯琴高娃這個姨媽，原本的生活也好好地，遇上外甥的挑釁質疑，只好趕他回到老家；遇到鄰居的突然離開，又只得悲從中來，有口難言；好了，遇上一個男人，好壞不拘，卻只徒一場歡喜。姨媽這個人物其實頗有趣，但活在現今世代的大城市，處處執著，處處碰壁，最後也唯歎一句「捱不下去」。

內地導演鏡下的城市輕喜劇看得多，今回轉頭看香港的導演眼，小了調侃戲謔幽默敲問，多了一份自縛自歎的無奈淡然，那位面上熨上瘡疤的少女與她的外婆，作用明顯，卻又痕跡太深；又正如姨媽回到東北這條的尾巴，換來沉痛，卻帶不出一種新視野、新景像。

許鞍華或許對這個後現代擁有太多感慨與無奈，戲中的姨媽豁不開，導演處境也大致相同；惟有可喜的，似乎是周潤發飾演潘知常，不論是劇本、鏡頭、情感都對他都愛護有加，帶出這個江湖浪子的輕狂生活，充滿情趣。

許鞍華這個姨媽，是否有一些感情放不開呢？

假如沒知道電影中那多重時序觀點的手法源自《Snatch》，我大概認為這是一部出色的瘋狂電影，手法獨特，場面搞笑，演員也演得特別出色。不過，穿了，這就只是一種著重模仿手段的偽瘋狂，電影能換來觀眾幾下的瘋狂笑聲，其實，也算理所當然。

導演寧浩，不知算是第幾代，這一代明顯受到西方自由文化洗禮，也受到殘酷資本主義的染污。真翡翠有時無人賞識，假翡翠有時受人擁戴，要辨別真假，未必能靠口碑，也未必能靠票房，真與假，如許冠傑話齋，很難分也。

你說香港電影發行商是否別具慧眼，明辨真假呢？把這齣在內地叫好叫座的電影排在偏僻院線，不作宣傳，只靠出錢的劉德華單打獨鬥，難怪連娛樂新聞台的主播也會誤以為電影尚未在港上映。

似乎，香港發行商都不喜愛內地電影中的城市風光，賈樟柯不被垂青，《手機》繞道離港，連大熱的徐靜蕾作品也乏人問津，究竟是香港人不愛看，還是發行商的視野散光呢？

就這樣，香港普羅觀眾眼中的中國電影，就只有《無極》、《十面埋伏》或《夜宴》，還有是銀都呈獻的《上學路上》。想看城市，還得看紫禁城樓，又或山脊農村吧。

《千里走單騎》講述兩段父子情，血緣有關，無緣相見。

媒體科技在電影中的關鍵位介入，成了感情伸延，入心入肺。先有高倉健飾演的老父以錄像求援，眼淚遮在紅色錦旗之後，再穿越了鏡頭，無限放大；再有獄中李加民首次看到兒子的電子照片，透過電視屏幕，硬照不動，卻使人心悸動。

媒體科技蒼白了很多面孔、情感，有時也會有一點回饋。

高倉健錄像的請求片段說明了影像的魔力，李主任一早已拒絕，但看畢錄像，任誰都知他會改變初衷，更妙趣之處在於嚮導人邱林的旁白，語言不通，現場失真，到錄像加工再經後期口述翻譯後就與別不同了。影像的妙趣，莫過如此。

高倉健走入雲南山城，拿著的是攝錄機與數碼相機，為拍攝，也是為了擷取失去的父子情，這時這些，媒體科技成了一種憑藉、一件祭品，高倉健最終能否拍得「千里走單騎」的片段已不太最重要，重要的是獄中李加民要求他拍，拍下這一幕，有鏡頭，有感情，一切都好。讓鏡頭繼續發揮功能，繼續感動人。

張藝謀似對大家說，他仍愛影像，他重視影像，一些商業的妥協雖然少不免，但是回到黃土山城，影像的魅力也再次出現。在張藝謀的引領之下，高倉健的魅力依然，但卻遠不及一個鄉村小孩，或者李加民，這正是甚麼人應當甚麼角色，張藝謀鏡下的泥土臉，比較動人。

同時，故事也說出距離，高倉健走到醫院，隔著帳蓬，見不到兒子一臉，但透過電話，透過轉述，他卻摸索到兒子的內心世界，雲南山峰上的孤獨，病榻上的真言，仿見真人，高倉健以畫外音的心聲旁白細訴，也未知女兒的轉述是真或假，但是，這真或假的說話，正是高倉健在當時當刻最需要的依賴。

我想，《千里走單騎》是一個簡單不過的故事，但當中所包含的隱性卻是千變萬化，多重反射，呈現了距離與語言的疏離與親暱，表達了媒介科技的可塑與親和。這一幕雖然只是張藝謀在大片市場當道下的一個習作，但卻包含著商業俗套片所不能盛載的情感。

先看了《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再看《無極》，這個閱讀次序是否怪了一點？管它的，在媒體年代中，觀眾剩餘的就是這丁點的自主權，你有你編，我有我讀。

陳凱歌從來都不是影像高手，要駕馭「金獎級」的美術、攝影、特技人員已難，當中也隱含了兩地文化抗爭的味道...... 不是嗎？明知導演要「狠」、要「勁」、要「獎牌」，葉錦添、鮑得熹、朱家欣怎會不有大食大，各自獻媚，我深體會香港資本主義的磨人氛圍，不管是藝術家也好，大師、大哥、有錢少爺、以至小市民都好，都被洗衣粉洗得腦袋空白，毫不自醒。

水魚來了，不吃怎快！

陳凱歌領導不來，卻依然一往情深，繼續發夢。出賣靈魂的神話、童話多不勝數，陳導演雖然可以自我投映，別有風味，但《無極》中呈現的卻不是這回事，細膩描寫完全欠奉，以脫衣來迷惑大軍，看跳涯看到託付終身，張柏芝飾演的傾城竟然是全片最乏善可陳的一角，內心空盪盪，見一個愛一個，一點愛情與麵包的矛盾都寫不出來。

觀眾很殘酷，網民也很殘酷，但當全中國還有二億貧困人口時，花三億多元去投資一部電影，又怎不是殘酷呢！

賈樟柯的《任逍遙》滿載了寓意及社會現象。在山西省大同市內的故事，正好是當下中國青年面對現代化精神的無奈與殘酷，小齊與斌斌，對愛情、對物質、對周遭的都市化都感到無所適從，無力抵抗。

賈樟柯借用了不同的物件來說故事，殘破的電單車、尚未完成的公路、跛舊的公車站、崎嶇的煤堆等等，都在說著自己的故事，呈現著自己的姿態，荒涼都市與虛空的心情，從來都是最動人的電影材料。

不論是陸川還是賈樟柯，在運作DV的鏡頭還是高幾班，尤其在遼闊的戶外拍攝，效果與菲林差異不多，反而表現出泰然自信的鏡頭運動，不受燈光與環境的重重規限，一個長鏡、幾個場景，每每散發出很多不同的心靈感覺。

電影中還放入了很多社會現實，鏡頭之外還有空間，虛實交疊，北京申奧、張君案、中美撞機、法輪功、WTO等等，從荒涼小鎮中的小市民角度來看，一切來得洶湧，接受還是拒絕，都充滿了嘲諷及無奈。

片中的對白簡單直接，隱藏精闢批判，斌斌一邊訴說著「混社會」的故事，一邊唱著任賢齊的《任逍遙》，作為向著社會的一種孤獨吶喊。

一直想續寫《長恨歌》觀感，但思緒混濁，未能解開一些頭緒。如此，錯亂的想法交織出以下小文章。原初我想，寫出片中女性位置，寫出電影創作人的創作思路，映像、形象、內心、外表，想來想去又少不免混淆了小說與電影、真像與假想。

眼高手低，最終文章與原初聯想應是兩回事了。

正文

或者有見王家衛的珠玉在前，關錦鵬今回志不在傳統戲劇的起、承、轉、合，又無意反映王安憶小說文本中的城市意象。導演原來挪用小說中的人物與事件，斷續呈現對情慾的面面觀察，情感投射。

蔣麗莉

蔣麗莉與王琦瑤在小說中分量重要，兩人成長在密友與戰友之間，王琦瑤參觀片廠時走入了虛幻場景，蔣麗莉就只得在佈景版後胡亂兜轉，及至參選上海小姐一幕，蔣麗莉眼見王琦瑤踏上台階，內心騰拆應更甚於王琦瑤了。關導演情願賣力寫蔣麗莉搶奪了程先生，卻未著跡顯露王琦瑤與蔣麗莉的心靈競賽，煞是可惜。

在蔣麗莉與王琦瑤同場的爭拗炫耀的場面中，電影剪接變得凌亂細碎，一幕又一幕的鏡像反映，兩人對談出現的錯位眼神，相比起抽離佈局的男女談情場面，兩人相互成長、相互仇視、相互愛慕，都成為電影中不出於口的隱密語。

舅媽

電影中沒有了嚴師母一角，對我這個讀者而言是相當失落的，那我惟有擅自詮譯，認為關錦鵬把嚴師母的冷眼旁觀代入了王琦瑤的舅媽這一角，當然，其實也不盡吻合。嚴師母一角的妙花在於對王琦瑤的言行看得清楚透澈，每每斥責王琦瑤的行為，但最終伸出援手的又是她，這個角色就是王琦瑤在花花世界中的mentor。

過來人有過來人的故事，小說中只述王琦瑤的際遇，嚴師母大概只是女裝版程先生，至於銀幕之上，王琦瑤由小女孩跳進銀花世界，就是經過這一幕手執煙屁股的鏡像倒映，這枚煙屁股，就是舅媽所遺下的，鏡中的王琦瑤說「再見」，是告別少女情懷，也是告別傳統枷鎖定型。

女兒

女兒在銀幕上是貪財、任性，書紙上的女兒卻多出一份凄美傷感，傷感在於她是王琦瑤的女兒，她的外貌舉止永遠及不上母親，他人的目光都停落在母親身上，這個女兒的年青性格，恰恰被母親的世故手段所消滅了。

女兒的出走是不是命中駐定？假如有所選擇，或許王琦瑤也會情願女兒遠走高飛，畢竟，錢解決得來的都不成問題，問題只是如何選擇尊嚴地活下去。女兒一角被攝影機淡化了，沒有映照她與母親的愛恨糾纏、爭風呷醋。

這可能是我太一廂情願，以為《長恨歌》應該寫出女性間的眉宇戰爭，以為《長恨歌》應是五十年上海浮華的日記本。關導演不從，關導演想寫男女情慾，想寫艷色之下的蒼白情感，我估，片初角色們面上的過度曝光，淡白素色，是有心，是有意。

白光一來，細膩就完全消失，我想，這是攝影理論的第一課。

用個多小時的影像去描寫五十二年間的風花韻事，談何容易。關錦鵬專注的是愛慾與權力，上回借了內地網上小說《藍宇》，今回是聲名大噪的《長恨歌》，時代背景其實都是過眼雲煙，城市芳華也不是關導演所寵愛。

《長恨歌》原來也是男色。

一聽到程先生（梁家輝飾）的內心讀白，觀眾大概也驚醒了，明白這是個痴心男子守候一生的故事，程先生這個角色寫得不淺，不是幾經凄楚，卻活脫是大時代中國男子的無助面孔，無力無語，李主任（胡軍飾）既被改編至遠走巴西，康明遜（吳彥祖飾）也可落地香港，程先生的苦候不走，不就是最悸動人心的中國人的宿命嗎？

李主任的幾個場景其實拍得不賴，選美後台、舞會之上都加添了小說欠缺的幽默與灑脫，關導演明白今回時間太短，故事太多，跳接、快速過鏡也得特別多，李主任與王琦瑤的感情建築得快，拆卸也似乎過份急速，電影觀眾或會不能感受到這位李主任原來就是纏繞王琦瑤一生的感情符號。

康明遜呢？王琦瑤遇上這個男人，誕下女兒，卻與這個男人關係不深，電影忽略了康明遜與王琦瑤由朋友變成情人的片段，感覺就較為突兀，儘管關導演意圖以一場弄堂窄巷的單車戲映出這段感情，但鄭秀文的不在狀態，算是與康明遜這一段關係中至為明顯。

黃覺飾演的老克臘在電影中片段少之又少，但感情上卻充當了一個袖手旁觀的少年心態，對佈滿華麗浮光的夜上海不為所動，追尋的是現代人的簡單情慾、城市中氾濫洶湧的物質欲念，這個年青人，這個八十年代的新中國，破碎了很多傳統典雅的夢。

我剛看完小說，不到幾周，就跳入戲院，感情上自然有所偏頗，尤其王安憶的華麗是在文字的筆劃之上，細碎建構，轉成影像，只單望王琦瑤一生的起起落落，宏偉有餘，卻有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