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apshot 快拍

明報出版社的精讀中包括八個短篇、兩個中篇，書中沒有列明原作日期，但卻見短篇與中篇風格有異，未知是否出自余華的不同年代。誠然，認識余華不深，只從報刊記者筆下中臭過血腥，仿似這位出身自牙醫的中年作者不是善類，筆下盡是殺戮強暴。

幸好，在媒介工作日子愈深，愈明白記者的歪筆歪理，未必如實。要了解，倒不如自己多行幾步，親眼看，親耳聽。如此，找來這本「精讀」精讀。一看，八個短篇，都是嬉笑今日中國面貌，尤其描述城市人冷模與現代婚姻的筆觸最為抵死，當中也含有內化了中國式的「死要面」及「大男人」精神，似導演黃建新的作品，也令我聯想到葛優、牛振華。

但看畢八個短篇，走進中篇世界，卻突然一驚，驚訝余華筆鋒突變成冷酷異域，《河邊的錯誤》始於偵探式佈局，終於鞭撻社會人際疏離情感，血流如泉，一瀉難止；《現實一種》就更是恐怖，一婆婆、兩兄弟、兩媳婦、兩小孩，竟然建構出一個互罵互打的殘酷家庭，假如作者暗喻這是「現實一種」，可怕也可哀矣，當中有無政治含義？似若隱若現。

內地作家筆杆強悍，香港再講自由民主都難栽出社會健筆，有時我會想，消費享樂主義實在血腥過共產執政，老闆一句銷量為本，幾多新嘗試新文本都被打入冷宮，這灘血，未曾流出已枯乾。

導演Christopher Nolan不愧是新世代解拆大師，《兇心人》拆毀線性叙事，《白夜追兇》解開兇手、警員間的身份心理，他接手處理《蝙蝠俠》，也就來一次順水推舟，把蝙蝠俠的神秘身份拆解，連大宅也狠心燒毀，說甚麼destructure就是最好的constructure云云。

電影中男主角Christian Bale戴面具的時間少，編導似乎要意把重點放在「人」而非「英雄」的身份上，不過，把蝙蝠俠拉扯成東方忍者學徒，又或表演一下忍術迷陣都是西方掩眼技倆，看得我這個「東方」小子不太舒服。好在好在，電影枝節繁多，童年一段拍得尤其細膩感人，交叉平行地出現在少年的成長過程中，脈絡豐厚。

電影後段回歸葛咸城反而太過公式，甚麼毒氣攻全城、尋找正義警察、又或英雄救美都是理所當然，無甚突破，只靠連場飛車、爬牆，實難滿足，尤其電影中的動作場面拍得不夠流暢，剪接得沙沙碎碎，有欠俐落。

要把Christopher Nolan與Tim Burton相比肯定不盡公平，尤其Tim Burton拍《蝙蝠俠》與《蝙蝠俠再戰風雲》時已位處創作巔峰期。Tim Burton的鏡頭調度是如此一絲不苟，可堪玩味，又擅把忠奸角色寫得有血有淚，趣味創意十足，更重要的，是Tim Burton善用象徵性意像，葛咸城下的地下水渠、一個充滿創傷的企鵝孩子，都不是隨手而來的創意，Tim Burton 在這方面已到達另一層次，電影語言、寓意借代都是揮灑自如，勝過大部分荷里活大師。

可能，Christopher Nolan較弱的一環也在如此。我相信，任誰看了David Goyer（《幽靈刺客》系列編劇）的劇本都明白這次解構蝙蝠俠的戲路雖然有趣，但當中的心理描寫真是過於淺白，一字一句的，甚麼勇敢面對心底最懼怕的創傷……真是有點肉麻，導演不及時制止，怪不了誰。

當然，平平的Christopher Nolan，超卓的Tim Burton之外，也不得不談差勁的Joel Schumacher，他把兩集《蝙蝠俠》變成無聊兒戲的卡通漫畫，喧鬧無理，實在是《蝙蝠俠》系列電影的一大憾事，值得一鬧再鬧。

其實，我也期望 Christopher Nolan能繼續接棒，多拍一集，好讓大家看看他解拆蝙蝠俠後有何花招，如何真正 Begins。

兩個故事平衡發展，這種閱讀經驗實在有別與銀幕上的蒙太奇，當主動權落入讀者的手上，反覆重看，或是一翻而過，都是讀者自身的抉擇，無人阻撓，這也引發出更多的聯想，又或沉思。

謝曉虹的文字不俐落，卻專注開拓新視野新感官，當看到她筆下的人物、情理，有時甚至會驚惶失措，無言以對，一覺醒來，兒子沒有了頭，又或者，原來長篇大論之後，所講的婆婆從來不曾存在。怎麼辦？怎麼辦？

謝曉虹的文字是香港的，偶爾出現熟悉的街道場景，也會發現販賣著魚肉燒賣的小販攤檔，但一不留神，又會被作者跳躍的感官推倒，人與人的溝通可不可以這樣？究竟這是香港的故事嗎？還是其他？

謝曉虹很冷，但不黑。冷銳的角度，有時略帶希望，有點光明。就是，香港小說每每有突如其來的驚喜，《好黑》中不同的作品其實都在建構，這是一種與別不同的風格，不是別人，就是她。

香港人情紙咁薄？還是太厚？

運輸機器上看消費意識大傾銷。一個少年踏入工作間，迎頭兩男遞上請帖，另一女郎在後突然冒出，送上這個早上的第三封請柬，揚揚得意，最後少年借錢求救，e-money隨時候命。

俗稱「人情」，人之常情，人間有情，都是人文精神中基本論調，然此人情不同彼人情，它更似一張告票，我給你，你就得交罰款五百，或以上，別無他法。我常想，這是一種甚麼情操的表達，五百元的祝福，收款人可能是日常與你斤斤計較的精算師，也可能是在你背後放暗戰的弓箭手，這五百元，不明不白矣。

放婚假可說成是對企業的一次回禮，發請帖何嘗又不是對友誼的一種心理考驗。曾經充當警察發告票的人都知道，當中目的只不過是與消費主義合謀作樂，人情，頓成消費，非關情感。這餐飯的交換價值是多少？而又交換出甚麼呢？

香港人已慣於在紙咁薄的環境下非理性消費，五百元的鈔票不薄，實也不厚。

一部俄羅斯電影的發行價是多少呢？來自俄羅斯的《情迷禁果》(You I Love)上映六天收兩萬，兩萬元的數字中當然內含發行商的免費增券票值，如此如此，發行商刀仔鋸不到大樹，電影院又繼續開大冷氣浪費資源了。

說回電影，《情迷禁果》不是精品，只是中產 couple 遇上鄉土少年，惹來一場同/異性戀、兩/三角戀的小風波。大家切勿以為俄羅斯同志電影必定如深宮大宅，氣氛沉重，痛心疾首，本片編導卻帶來一次另類示範，全片節奏明快，輕鬆泰然，也沒有過火過多的性愛場面，直教人對俄羅斯電影另眼相看。

當然，節奏明快也不代表甚麼。正如本片不乏趣味盎然的場面，音樂、色彩、鏡頭調度都顯見心思，但，整體又似有所欠缺，尤其是故事由城市帶到鄉村，兜兜轉轉都似未能推進劇情，電影觀眾只看到流麗悅目的畫面，不滿不足。

宣傳大員順手拈來「俄羅斯艾蒙杜華」來形容Olga Stolpovskaya與Dmitry Troitsky這兩位導演，但事實上，本片與艾蒙杜華的風格可謂差天共地，艾氏招牌是血淋淋的揭露性慾背後的權力關係，兩位俄籍導演卻是輕描淡寫的調笑都市中產的完美生活，南轅北轍。

與其強調 Wim Wenders 的德國身份，倒不如留心他的世界觀，他的作品除了滿載遊子心態，也深具關心世界的人文精神，無份國籍，面向世界。新作《迷失天使城》(Land of Plenty) 算是大師的小品之作，據說由劇本下筆的第一隻字至最後一鏡的拍攝，維時只是四十天，絕對是快得驚人，如實，不比王晶、馬偉豪、谷德昭弱。

雖是小品，但Wim Wenders又豈會鬆手，鏡頭之下是揶揄美國的好戰心態，也側寫到美國大城市下邊緣蟻民的無助，呈現富足之邦背後的黑暗世界。劇本寫得很白，有點煽，也有點點過火的劇戲位，與過往Wim Wenders的作品有差別，但，導演駕馭得來，不偏不倚，淡淡訴說出一個美國夢魘。

成長自非洲的少女返回美國，尋找不甚認識的舅舅，過程不曲不折，少女卻見盡美國國旗下的頹垣敗瓦，她的關愛，她的純真，正正是美國這個富足社會不能承受的，Lana走入收容所的房間，對當下的滿足，甚至教會主持人都表示懷疑。Michelle Williams 飾演Lana 演來絲絲入扣，半帶純真的笑態，不是很多荷里活演員演得來。

一如過往，導演也在電影中置入很多空鏡，城市的，商業大廈，破落的，露宿者紙皮之家，荒郊的，片片紅土，一切一切，都有異於我們常見的美國色彩、美國角度，觀眾看見都市的另一面，滿目瘡痍。Wim Wenders 今次以DV拍攝，除了片初Lana進入城市一段色調略為蒼白之外，其他段落均是自然流暢，無甚瑕疵，也可能是DV的緣故，片中鏡頭也有一些即興的鏡頭處理，Shoot In、拉Wide，隨心所欲，也有一隻突如奇來的蜂鳥，為這部電影打下來自天上的烙印。

閒來無聊，繼續翻看康城得獎舊片，找來由Danis Tanovic執導的《無人地帶》(No Man's Land) ，一部佈局簡單，卻寫出了戰場上荒謬處境之作，2001年贏了康城最佳劇本獎。

故事寫波斯尼亞與塞爾維亞內戰，又加入聯合國的不明身份，道出戰爭荒謬，寓意深長，引人思考。頭一場迷霧深鎖的處理已見高章，再寫出軍隊中的階級之爭、槍炮作為談判的籌碼，實在妙不可言。

當觀眾以為電影會帶來戰火連場，卻原來全片只靠雋永對白支撐，出動了坦克、大炮，最後也只能慨嘆人生，好心未必做到好事。誠然，戰爭，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任何一位製作人都會應該覺得這部電影是小情小趣，但偏偏 size doesn't matter，編兼導的Danis Tanovic發揮了小品魅力，呈現出戰場上的人性真偽，金棕櫚拿不到，劇本獎卻是事至名歸。今年導演新作《Enfer, L'》未現康城，相信還在趕工之中，實在是期待之作啊！

無需深入調查，我敢斷定曼谷的女性多過男性，至少，在市面出現的女性為數多出男性一大截，點解呢？我都唔知。情況是，我走入BTS空鐵車箱之內，突然發現身邊都是女性，而且仲係幾迫人果隻，仲驚是否走進了甚麼「女性專用車卡」，嚇得我！

情況當然又不只空鐵車箱，街道、商場、食肆等都是女性世界，可能是我所住的酒店座落在潮流之地，如同旺角，每天三、四點過後，手拖手、肩並肩的少女一浪接一浪，在商場、街舖選購精品潮物，這個景象除了突顯了我的男性身份外，更明顯的，是呈現我的年歲，真係好老，又好佬。

夜晚，還好，街燈永恆的陰，看不清路人面孔，街上多了很多男性物體，也發現很多街坊Look小夫妻出來散步購物，短褲、人字拖已成標記，當然，我這個遊客也會走進專為遊客而設的夜市逛逛，行人專用街道的中央是各式攤檔，內衣、T-Shirt、燈飾、紋身、掛畫，應有盡有，兩旁舖頭則包含很多色情舞廳，舞廳門前坐著衣著妖異的跳舞女郎，這一片風景，與日間的校服少女的景像可謂遙遙呼應。好一幅：「曼谷的日與夜」。

曼谷女人是純、是柔、是媚、是烈、是剛、還是柔呢？我不清楚，中年遊客遇上女人滿城的曼谷，不錯了。

走過每一個商場，頂層都是迷你戲院與Food Court，一院幾個銀幕，五天行程大概走訪了四、五十個screen，不得不服。

更感動的，是在曼谷街頭遇上「金城戲院」，門口是傳統白底黑字的光管燈箱，也有敞大的售票大堂，短短的扶手電梯、香氣撲鼻的小食部。嘩！一下子回憶起當年千多座位時代的海運、又或三千座位的麗宮，那段日子，一個人，買張黃牛票，坐在海運下層的最後一行的邊緣座上，看甚麼鐵金鋼大戰乜乜乜，觀感簡直一世難忘；又記起，是由戲院經理秘密引領，與豬朋狗友一同偷看《癲佬正傳》，當日的秦沛、梁朝偉、馮淬帆、周潤發、葉德嫻，都帶來香港電影最美好的時光。

究竟曼谷有幾多所戲院呢？曼谷一樣是翻版滿城，商場GV之下的DVD舖頭數目不比頂層的Screen少，然而，成本輕，空間大，幾幅誘人的海報放在當眼處，展示下輪公映的《強戰世界》、《蝙蝠俠：俠影之迷》，以及幾套泰國出品的奇幻作品，看得出，曼谷人仍然被影像吸引，仍然有夢，仍然期待走入黑暗中發夢的日子，假如不是怕被補拘留，我可能會割下那超過五米闊的蝙蝠掛畫。

曼谷戲院就是如此守候著商場頂座，等著少男少女牽手入座，等著成年人去追尋夢想。

曼谷的街道很爛，這裡高了一級，那裡磚頭陷了一點。行街，真的要小心奕奕。

在街道及天橋上，有很多小販，從他們的行裝看來，大抵都是非法經營及臨時性的，對我而言，他們賣的東西吸引力不大，有趣的是人物的面孔，以及背後的故事。在日間，小販多都上了年紀的，有男，也有女，規模較小，擺賣的貨色不多，一張小布料，規劃出自己的地攤，就算過路人不屑一看，檔主一樣專注如何把貨品擺放得更具吸引力。

在夜間，小販的面孔更多樣化，擺放的地點也較集中，Silom當然有較固定的攤檔，而在Siam Square及Gaysore Square一帶的地攤就更有看頭，五花八門的。在Siam Square擺檔的多是少女，穿得一身性感，打扮新潮，賣的貨品也多是潮流飾物，她們不叫賣，也沒有苦纏過路途人，把貨品放在地上，任人觀賞，自己則與友人嬉笑聊天，她們的臉上，是青春的印記，是反叛的烙印，又如她們身上不大不小的紋身圖案，似代表著某些態度。

相比起來，Gaysore Square商場外的攤檔較具規模，一個攤檔佔地超過一百平方呎，想來比我的房間還要大，而且，貨品多，呎碼也齊，一雙鞋子款式備有超過十種八種呎碼及存貨，在身後放滿了十大袋紅白藍，算得上是小企業了。當然，這裡的少女檔主不多，大多是中年男女，賣衣服、手袋、鞋子、工藝品等等，都不是自己親手製作，大概是在生產廠房直接取貨，做個個體代理人而已。

曼谷很糜爛。

這裡滿街都是人的故事，橫跨街道上的蜘蛛網式電線也很嚇人，不時又會遇上一個討錢的乞兒，或肢體殘障的，或雙目失明的。難得的是，這裡的混雜有點人味，匯聚出一個可堪欣賞的街道風景，沒有香港街道上慣常積聚的怨氣，沒有那種陌生人與陌生人的莫名仇恨，在曼谷街道上，不同階層的聚合在街道之上，少有仇視眼光，各自繼續精采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