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apshot 快拍

有些電影導演會擁有自此一家式的手法佈局，變成有型signature，然而，更普遍的，是把所有作品鎖定在某一模式、某一手段或某一題材，最後，自戀成癮，自己玩死自己，例如禮治沙也馬蘭、彭氏兄弟、甚至是活地阿倫。

Christoper Nolan在《Memento》中一鳴驚人，隨後幾片題材雖然各有不同，但拼合時間的交錯剪接依然，玩下玩下，今次的魔術雖然華麗悅目，但妙絕拼貼也開始變成公式show off，奇幻娛樂性雖然高於《Batman Begins》，但拼貼時空類型開始變成「累」型，累鬥累個「累」了。

魔術師的人生圍繞秘密，越洋隔岸與港產臥底題材似心靈相通。Christoper Nolan與親兄弟合編的故事其實玩出很多別緻花臣，拆解籠中雀仔、手接子彈、甚至空間傳移等，引發一定的奇觀性，觀眾看通看透，開解古老魔術謎底，但另一方面，故事也描述魔術兄弟兩人成魔之路，佈局奇幻，男女真偽錯愛，報仇復仇，觀眾在這一故事線上明知內有乾坤，但偏偏真假難辨，導演誓要與觀眾表演這個驚世魔術，只是，舖排隆重，到最後一舖「電流解體」卻頗為虛幻，要知道，這個「電流解體」其實就是整個故事結構之根基，總不能亂說一通，等同說慘情魔術師在美國奇遇外星人，最終願望成真，這樣的拆解，觀眾的最後聯想突然變成兒兒戲戲，散場後不免在腦海重組故事一遍，小小瑕疵就會不幸放大了。

不過，魔術就是這樣的，完場後很少會拍案叫絕，感覺總是被騙了，想回水，想拆迷，想寫一千幾百字討回公道。但我相信，這又是Christoper Nolan與我玩這遊戲的一個重要部分，導演依然在玩弄他的拼貼遊戲，今次的對像，是我。

上一回
《蝙蝠俠：俠影之迷》

不想考究誰是《大丈夫2》的幕後大腦，是男是女？是資深還是新手？不重要了。因為電影比我想像中差了一截，嘻皮笑臉有之，性別兜亂有之，但創意力度始終有限，就只能視為「蝦仔爹地」一類的噱頭短篇。

一班男人換成一班女人，變奏出來的就只是這些嗎？縱然會戲謔賣座大片，縱然有急速剪接加重時代感，還有急轉彎無厘頭笑話，但「幽默感」這一種東西很微紗、很難抄作，有時得，有時失，何況《大丈夫2》的劇情發展有若工廠生產線，一去，再去，停頓思考位完全欠奉。

看「狗場」一段就只得尷尬，而「九嫂」的Punch也只換來「啊！就係咁！」，創作人明顯捉住了一些爆笑模式，模仿、錯覺、借代現實等等甚麼甚麼，但Punchline弱，對白造作而不精警，台前幕後都若有拉雜成軍的況味，營造出搞搞笑笑，偶有笑聲，但很難更進一步了。

但真正抵打的，應該是配樂部份，胡亂地東拼西貼，徒勞無功，更似落井下石。

甚麼是一池死水？一套《臥虎藏龍》換來十部八部古裝飛天大製作；又或一套《無間道》之後有十齣廿齣臥底警匪鎗戰片，這樣，不是死水是甚麼？

在死水找魚很難，或者說，是死水傷害了很多好魚。

《黑白道》是否一尾好魚呢？講手段、人物描寫，導演邱禮濤的確有辦法，一埋門馬上鏡頭分裂，再以昔日／今天作平行剪接，帶出主角一臉滄桑，前因後果層層疊，亦正亦邪空自嘆，音效有型，也譜出一點男女感情的新視點。

黑幫大佬好過警隊阿頭，江湖兄弟更勝警隊弟兄，張家輝飾演的阿海擁有天賦悲劇背景，離開黑幫，重投警隊，阿海沒有身陷槍林彈雨之間，但灰灰調子卻寫出主人翁的身心疲態。老土形容，這是一套「後臥底」電影，不跟風，不俗套。

邱禮濤把當日《等候董建華發落》中男主角的形像投放出來，給我一個日子，給我一條出路，這種角色惹人同情，實在會啟發思想，而我又相信，諸如「觀眾最喜愛的角色」的名譽好應該交給像這一個會與觀眾互動衝擊的，而不是電影公司/電視台與演員私下交易的籌碼。

《等候董建華發落》當年是被死水浸死的魚，《黑白道》的命運也大致相同了。

奇斯洛夫斯基的作品，一樣是可以剖開心瓣，血淋淋地看到尋常生活中的不尋常。故事寫出社會主義統治下的小鎮，要建立現代文明的化學工廠，聘請來自小鎮的主人公任職總裁，卻依然處處碰壁，人民反對，上司施壓，黨書記無情指控，記者查根問底，主人公自以為可以改變一切，都最後發現徒勞無功，一切都敵不過疆化制度中的無形壓迫。

奇氏的鏡頭很具魅力，以鏡頭表達人民與當權者的兩面角力，由第一場開始，已足見當權者目空一切，橫行霸道，無視環境與人民的真正所需，而人民的力量也迫使主人公史蒂芬無力招架，惟有重回家庭，尋找真正的愛。奇氏冷眼看世情，對社會主義大力鞭撻，呈現當中的野蠻鬥爭，也不對任何政治有心人存有寄望，他明白，制度就是制度，制度一壞，甚麼人也不可勉回。

我原本對這片推崇備至，只恨本末一個醜怪穿崩shot，令我感到大師有時也會走漏眼，看破世情，看不破穿崩。

電影中潛藏陰霾，似中港關係的重新定位，香港人自我價值的嚴重跌墮，對比陽光朝氣的內地少女，吳曉菲（霍思燕飾演）才是真正拯救者，勇往直前，奔向世界，順手救救可憐的香港人潘家輝（劉青雲飾演）。

主題雖然自嘲電影圈，但編導其實是借題發揮，無心揭露香港電影圈的黑暗環境，浮光掠影只如隔靴搔癢，反而有心單打的，是香港人的心底疤痕，潘家輝的對白句句有骨，偏激暴戾的性格更是死性唔改。比起同是出自阮世生手筆的《每天愛你八小時》，八年時間的差距，香港人的自我其實已玩了一轉過山車，八年前的創作人是天不怕地不怕，死抱愛人，阻她飛往日本發展；八年後的創作人則是無力無能，眼白白目送愛人出走東瀛，而自己繼續在谷底認命掙扎。

我看得心酸，情緒更有點不安。電影中雖然出現諸多導演友情演出，以及眾星們賣力打氣，但電影灰灰的調子譜不出一個高興的大團圓，也看不到真正奮發圖強的雄心，我看到的，只是一個又一個香港人喃喃自語，苦命自嘆。

於是我發現，原來心口悶痛的不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