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napshot 快拍

是《Cashback》，不是《愛情回水》，我看的是短片版本，不到20分鐘長的，得了奧斯卡短片獎提名，以及獲得一些其他短片獎項。

導演Sean Ellis的野心不算宏大，對攝影的控制卻是恰到好處。電影寫年青主角在超級市場當夜班，上司同事各有性格，而他自己，就擁有停頓時間的能力，妙想天開地大灑一輪，最後又回到基本步。

故事簡單，但攝影配樂音效美術剪接更是非常高班，而且導演懂得妥協拼湊的藝術，優美地組合各樣技巧，合成一部很得體的商業短片。對，商業的，不故作另類，讓導演有機會踏上奧斯卡紅地毯，最終更能拍成個半小時長片，大戲院上映，更越洋發行至本港戲院了。

不簡單，還是簡單？一個小子化身成導演的夢就是如此，惹人羡慕，口水流出來。當然，Sean Ellis也不是剛畢業的儍小子，他是知名的時裝雜誌的硬照攝影高手，作品刊在《ID》、《Face》等等，合作過的名人更是無數，屬好「有格調」那種。

「短片、獨立電影、另類、藝術片」這些詞語之間其實沒有對等符號，獨立電影人無需因為一些社會觀念而限制了自己的取材角度。當然，香港有獨特制度，朋友獲資助拍攝獨立電影，都戲稱自己是以「藝術綜緩」為生，所以，一取綜緩，那就不得不依規矩而行，兼迫不得已把社會人士的眼光加諸上身。

再說遠一點，在賈樟柯成名之後，我遇到的新晉獨立電影人其實都有一個共同特質，就是「趕住成名」、「趕住獲獎」，這個怪現像，唔知對香港「自主錄像界」（似乎大家喜歡這樣稱呼）又有何影響呢？

重看Abbas Kiarostami早期的紀錄片，在學校記兒童訪問為主，講的是家課，探討的是伊朗兒童在家庭與學校交錯下的教育問題，懲罰與鼓勵，卡通與家課，父母與兄姊，小朋友句句有血有肉，講D唔講D，似真又似假，構造了一個讓觀眾深思與探究的空間。

阿巴斯導演也不多旁白，反而現身實錄說明一切都是原地實錄，影像作報告，妙在最後他也忍不住插手干預，殺滅了一段宗教早操的聲效錄音，這一段滅聲映像，算是一種鞭撻；當然還有那位不適時務的父親，開口埋口的理論叫人格外煩躁，看見那位愛哭的兒童，又怎會不震動觀眾的心坎深處。

阿巴斯成為電影大師是全人類的福份，只少我們可藉著他的影像去多作思考，當你以為他講的只是戰亂世界下的人間慘況，以為可以隔岸觀火，其實，轉頭行落街，一樣見到苦味兒童困在咫尺琴室，苦讀國際都市下的家庭作業。

作為觀眾，我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輩。

我原初以為此電影可喚起我的回憶，向八十年代的香港電影憑弔祭禮，但是，電影縱有商場大混戰與花式空中飛人，我看的都是另一角度的後現代摩登製作。

尤其在電腦特技的應用上，此片可說無出其右，在八十年代的攝製技法上，用盡廉價電腦特技，偏偏，電腦特技其實不是單單一項後期工序，更重要的是，劇本如何配合、鏡位如何配合、音效剪接美術如何配合等等，即是空中翻騰打架固然可抹走威也痕跡，但魔術戲法、爬手技巧又不是下下要數碼捕鑊，最失敗的，莫過如連演員通告撞期無期，三人缺一的對話，最後都竟然用上藍佈景加替身加拼貼加借位了，如此，馬戲觀眾席上的一場，我視為電影學生錯用現代科技的最佳範例了。

以前拍攝錄像功課，同學老是笑笑口重複自創出來的偷懶明訓，「睇到即係戲爛」，大意是講觀眾咁都睇到製作穿崩，證明劇本好極有限，鏡頭交待又欠缺張力，觀眾才會有空看左看右，執出穿崩特技、看到髮型服飾不連戲、嫌三嫌四地諗到點解打打下少了一個人。

對，戲好的話，這些不成問題，不容易被人察覺。但是，這套分明就是《木棉架裟》式的懷舊劇本，假如功夫不是實牙實齒，假如鏡頭不是有勁有力，咁樣又剩下甚麼呢？剩下的，就是一看就看出的拼貼合奏，導演老闆分頭旗掌舵，幾位老手各有所好，一場咁，另一場又咁，處理手法簡直毫不統一，成何體統。

還有，過期的失控配樂．．．
還有，拉雜的演員陣容．．．
還有，偷懶的數碼圖畫．．．
還有，那些叫人滴汗的幽默感．．．

經典的公映期，經典的上映戲院，不過，我錯過了。這個關於穿梭70年的時光故事，我還是27年後的五月某個周末在電視屏幕看到的。

不講音樂，說來說去都是皮毛感觀感，不如說時間。

《時光倒流70年》男女主個原來活在虛擬之中，哪裡來的陀表，何時掀起的思念，究竟是1912還是1980？男主角走回1912年，卻發現一切其實早有安排，他的突然離去，才會造就畢業禮上老婦人的出現，這種愛情因果，解不了，就似酒店登記的房間號碼其實早有定數，這段愛情的遺憾也是早已預期了。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對「時間」的看法，純浪漫，純美化，貼近「Somewhere in Time」這個主題，又是對愛情的注定有一種投影。我沒有翻網找書，未知往後史匹堡的《回倒未來》或金馬侖的《未來戰士》是否啟發於此，我只知，這種放任浪漫的觀念，比八十年代屢屢出現的一大堆以「改變過去，推翻現在」的電影更為奧妙，多了一點浪漫思緒，少了一點生硬的理性。

注定分開，注定相愛，這就好似1972年的男主角初見女主角時聽到的那一句「Come back to me」，或者，是在1912年女主角初見男主角的第一句「Is it you?」，無甚厘頭，又原來是上天駐定，某時某刻，必定相愛。

電影在戲院公映時令無數人流過眼淚，當年，我八歲，大概流淚都是因為失去心頭玩具，但在廿七年後的某夜，看到此片，又因為我早過了影像刺激淚線的年月，只能回味一下27年的時空光景。

也許，我的淚水，就只會在Somewhere in Time 流乾流淨吧。

為一睹希先生的出色技法，令我連黑白殘舊錄像都不能放過，近期又再度重溫了《牙買加客棧》與《海角擒兇》，一英一美，風格雖然不同，但對氣氛營造卻是高招非常，而《海角擒兇》的潛藏視野，更是對階級主義的強烈批判，軍艦翻倒的短短一鏡，感覺強烈。

在逃亡兼擒兇的過程中，男主角伯金一次又一次得到好人的相助，死者母親、失明老人、馬戲團各奇人，以至最後轉呔與男主角發生感情的姪女等等，這一位都用幽默關愛的對白去維護這個年青人。就是這種傳統劇本，與現世爾虞我詐的生活觀念相當不同，人對人的信任與直覺，遠勝過對「警察」、「富翁」、「軍官」這紙板身份的信任，編導借助最基本的人文精神，對資本美國來了一次挑皮作弄。

不過，半世紀後的今天，這種簡單的感情脈絡未必合用，就算大家對利益階層繼續批判，心底裡歧視貧窮、歧視人文精神卻是矚目皆是，何況是對涉嫌犯事的年青人，就算隻眼開而隻眼閉，這種高高在上的觀念也是惹人討厭的。希先生作為電影工匠，由英國到荷里活，單是這種獨特風情，都值得往後幾十年、甚至幾百年的觀眾起立致敬。

致命佈局擺明要引君入甕，一邊迷惑年青檢察官，一邊又要迷惑觀眾情緒，大家猜猜摸摸，最後故事迷底解開，噢，原來如此，估唔到，但是，這就是懸疑嗎？緊張嗎？

故事吸引我的，是比森（賴恩哥斯寧飾）一色，是新晉檢控官，自傲、自我、唔衰得，一心一意跳入重量級律師樓，卻被這一件棘手案件所攔，突然變得一無所有，這個角色性格其實幾立體，典型得來可發展出很多主線以外的小故事。何況，賴恩哥斯寧入型入格，面口討好。

然而編劇未有好好發揮，寫了一條不明不白的愛情線，無心地把性感女律師寫得過火，性格兩面不討好，與比森的關係似夢迷離。

主線故事的單薄是前題，點扭點拎都難以支撐全片，男主角安東尼鶴健士又只再一次重演知慧型冷血殺手的臉孔，毫無突破，更甚，觀眾會發現原來查案過程不太可觀，不迂迴，不曲折，只得有一個飾演笨警察、笨情夫的男角插科打諢，搵戲來做，好難成事。

看了一陣，我其實想起電視劇《Shark》，同樣是檢控官、律師、警察的糾纏案件，但簡簡單單四十五個分鐘的一個單元，劇力卻隨時勝過荷里活闊銀幕映像，調度與剪接也高明幾班，我記得，早兩星期一集就由一宗火警引發的索償案件，最後發展成跨國企業操控廉價外勞的社會問題，是有齊戲劇元素兼具時代脈絡，唔理劇本通唔通，卻看得我非常醒神。

我要說的，是談的是毒品，又要商業元素，又要充滿反思，幾年前Steven Soderbergh 不就是做了一次美麗示範嗎，爾冬陞導演不甘抄襲，卻難掩與《毒網》相似的人物與場景。雖然，這也不是問題。

我要說的，反而是導演的教條說得生硬，未有把故事娓娓道好，頓成憾事，上一次，故事性強烈、一樣充斥商業煽情的砵蘭街故事不就已經講得生動有理，發人深省，怎麼今回又再拿起咪高峰，在禮堂內口沫橫飛的大談一個半小時的「毒品的禍害」。

我要說的，是非黑白，早有定數，商業電影打動人的並不是教條精神，而是內藏的人情世故，不過，吳彥祖與張靜初的情動人嗎？劉德華與吳彥祖的情動人嗎？張靜初與小女兒的情動人嗎？古天樂與張靜初的情動人嗎？

我要說的，是廖啟智的演技出色，幾個鏡頭就流露個性，愛恨分明，可惜的是，導演今回要弄出殘酷荒涼的城市景觀，廖啟智的手是白白犧牲了，惶論演技。更不好說的，是那個台灣毒販這句無理頭的回應，我想，是片太長吧，竟弄來一句不明不白。

我要說的，還有美術攝影，點講呢，當年是《癲佬正傳》的日子，我還可以接受到美指美化出來的神經瘋漢，在離地半空的高地上俯視民間疾苦，但今日，我就看不慣彩色拼湊的舊樓風情，所以，片內的幾個鏡頭，其實惹我回想到楊凡的《桃色》，很難談得上半點寫實。

我要說的，是我知道資料搜集做足功夫，導演有心有火，找來大牌明星臨急幫拖，但願，寫出毒販背後的荒唐價值，呈現社會某角落的恐怖實況，只是，我看到的，是缺乏故事張力、人情，反而，清清喉嚨，扯高嗓門地道出人生教誨，又找來不太統一的音樂、攝影、美術、明星、宣傳、檔期，最後，這就只變成一場優秀的市場學範例了。

在一篇文章之中，太多我要說的，文筆生硬無情，這回又真是對不起讀者了。

我對紐約的好感，從始至今都是電影投射出來的，活地亞倫當然是始作佣者，所以今周重溫《曼克頓》，黑白光影又惹我無限憧憬。

亞倫先生與Diane Keaton的街頭爭論，以及在天文館中以影像談心，我都視之為畢生難忘的談情戲份，當年當日，亞倫先生確是才華洋溢，口沫遮攔之外還會運用幽默影像，把外太空模型溶入愛情，男女主角沒有在火星表面上獻出一吻視為憾事，作為第三身觀眾其實也感覺相同。

當然，28年後再看曼克頓街頭上的亞倫，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今日他與宋儀的一段真人妙事，之不過，感情很難騙人，曼克頓的他其實已處處顯露他對知識份子那副裝扮的嫌棄，老來的他找到養女，感情之事又豈容他人指指點點呢。

「我愛活地亞倫」雖然已是上世紀的陳年宗旨，但偶而回看，看他在餐室之中喋喋不休，看他在戲院歌劇院內舞文弄墨，我想起，我至今喜愛Dan Ryan，至今我懷念幾千呎大堂的碧麗宮，大概也是受到活地亞倫跨洲過省的影像所迷惑。

你說是包裝也好，你說是技窮也好，我最愛的活地亞倫，都是活在中央公園旁的倒運活識份子，也許他那一頭亂草、厚框黑色眼鏡，很難令我聯想到含羞答答、隱喻處處的溫柔導演。

我始終，是想看他繼續口水亂噴，直腸直肚地扮演麻煩紐約客。

上一回
《迷失決勝分》
《美蓮達與美蓮達》